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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成都人很时兴打麻将。后来全国还编出了一个段子,说你坐飞机只要一听到飞机下面传来一阵麻将声,你就知道到成都了。可见成都是有多么狂热的热爱麻将这项运动。据说现在连美国都有人打麻将。一群金头发的老头老太太围坐在一起修长城,蔚为奇观。不过这是以后的事情,当时可不知道麻将会传到美国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是在外婆家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妈妈抱起来送回城的。我还想睡,完全睁不开眼睛。到了公交车上,我躺在妈妈怀中直犯迷糊。我看见车窗外面有许许多多的车和人影。这些车和人影摇摇摆摆,像鬼魅,又像精灵。我抬头对妈妈说:“回成都我们接着睡觉吗?”妈妈诧异的回答:“现在是早上了,回去该上幼儿园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看见坐我旁边的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挪动了一下身体。我以为她要下车。哪知道她仅仅是活动活动屁股,并没有下车。我把试图坐在女人位置上的意图活生生收了回来。胖乎乎的女人看着我似笑非笑。妈妈替我打圆场:“她以为你要下车了。”胖乎乎的女人这次真的笑了笑,然后把头扭向车窗外不再看我。我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,外面一片晨曦。

        事实上,我回到祥福院才知道并不只是我的生活黑白颠倒,奶奶也是。就在我回家的前一天晚上,奶奶在隔壁院坝和几个老太太打了一通宵麻将。一通宵麻将!奶奶是不败金刚吗?我看见奶奶的时候,她刚刚结束午夜场,回家来睡觉。奶奶看起来神采奕奕,一点也不像熬了个通宵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奶奶超爱打麻将。从我有记忆以来,奶奶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。奶奶的固定麻将搭子有隔壁的王婆婆,外单位的陈婆婆,还有对面院坝住的一个福大爷。王婆婆是我们的老邻居,看起来不算甚老。我常常看见王婆婆吃了晚饭后刷牙。可是我晚上是不刷牙的。妈妈对我说:“王婆婆是书香门第出身,所以爱干净。”后来我养成了晚上刷牙的习惯,这一点多多少少受了王婆婆的影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婆婆就更厉害了,她是一家单位的退休书记。我年纪小,记不得陈婆婆退休于哪个单位,更不知道“书记”是个什么职位。我只看见妈妈对陈婆婆很尊敬。因为妈妈的户口从外婆家转入奶奶家就是托陈婆婆帮的忙。这在当时属于农转非,是很了不得的事。但陈婆婆有个坏习惯,她会边打麻将边吐口水。奶奶由此就有点厌恶她。奶奶说:“她脏得很,不喜欢和她打麻将。”当然这是背对着陈婆婆说的,当面还是热热络络。

        听妈妈说陈婆婆的老头子是离休高级干部,走过长征的老红军,离休前是某军工大厂的厂长。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老红军,只是常看见陈婆婆。妈妈笑着对我说:“老红军把陈婆婆管得很严。每天中午等老红军睡午觉了,陈婆婆才能偷偷溜出来找搭子打麻将。”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高级干部也这么不自由,算是让我知道了人生的多面性。

        奶奶的麻将搭子还有个福大爷。福大爷真的有福,他宝相庄严,胖而不肥,一脸的福相。奶奶有时候会去福大爷的屋子里打麻将,我就跟在奶奶后边钻进福大爷的屋子到处参观。福大爷可能不喜欢小孩子,每次看见我在他屋子里东看看西摸摸就脸色不自然,显得不那么“福气满满”了。但一转眼看见奶奶就在旁边,福大爷又开始对我笑,好像在说:“这招人怜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奶奶有时候打麻将,中午饭都没有吃。于是我端起一个大海碗,去给奶奶送饭。海碗里面盛上大米饭,米饭上面再盖一大勺水煮萝卜,这就是奶奶的午餐了。有一次我去送饭,奶奶说:“我胡了!”我好奇,为什么我一到奶奶身边,奶奶就胡牌了呢?奶奶的解释是:“小孩子运气旺,她一来就把运气送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久而久之,我对自己运气旺这件事变得深信不疑。于是,我去给奶奶送饭的时候,会故意赖在奶奶身边不走,看奶奶到底会不会胡牌。奇怪的是,自从我刻意停留在奶奶身边,奶奶就再也没有胡过牌。我怀疑自己的运气只是偶然,真的待久了就没运气了。理智让我聪明,从此之后我送完饭立即离开,再也不打听奶奶有没有胡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奶奶对打麻将非常痴迷,她早上打,中午打,晚上还打。有一天晚上他们把牌局组在祥福院里面。那天晚上我已经洗好澡准备睡觉了。哪知道一桌子麻将已经备下,四个老头老太太大战正酣。我没好气的对他们喊:“我要举报你们!你们在赌博!”几个人不理我。我觉得自己被轻视了,于是起身做出要走出去的姿势:“我要去派出所举报你们,我知道派出所在哪里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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